又到七夕,在春城昆明,去哪里邂逅浪漫?
答案藏在一个被誉为“全国最浪漫的地铁站”金桂街地铁站。站厅被鲜花装点成浪漫花海,乘客几乎人手一束鲜花,空气中满是花香。
地铁站的浪漫,源自站外100米的亚洲最大鲜切花交易市场——斗南花卉市场。
行业内有句话:全国市场上流通的每10枝鲜花,就有7枝来自斗南。历经40年发展,位于滇池东岸的云南省昆明市呈贡区斗南街道,已经从昔日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进化”为享誉世界的“亚洲花都”,成为中国乃至亚洲花卉市场的“风向标”。

春节期间,斗南花卉市场人潮涌动。刘洪斌摄
菜地里种出“亚洲第一”
变成花海前,斗南是一片菜地。
80年代的斗南是滇池畔一个种蔬菜的村子。1983年,时任呈贡县良种站站长的斗南人化忠义去广州出差,发现一枝鲜花能卖2毛钱。而当时,一公斤白菜的价格是5分钱。
种花这么赚钱?!彼时,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化忠义将一袋剑兰种球带回斗南村,从自家的菜地里划出0.3亩试种。
菜地里长出的花丛引起村里人的好奇:“这是哪样花?”

斗南第一代花农。刘建明 20世纪90年代摄
“唐菖蒲,又叫剑兰。”化忠义的内心比语气忐忑。他不确定这些花种出来后是否好卖。第一批剑兰开出红花后,他将鲜花插在水桶里,捆在自行车上,让子女带到昆明城区去卖。
斗南村离城区20多公里,女儿化俊华和哥哥天不亮就出发,骑车一个多小时赶到城里。新鲜采摘的剑兰娇艳欲滴,不到中午,兄妹俩带来的花就销售一空,一算账卖了100元——几乎快赶上父亲一年的工资。
卖花真的能赚钱!化忠义的尝试轰动全村。谁也没想到,0.3亩菜地的试种,将在多年后孕育出亚洲最大的鲜切花交易市场。
同村的华明升,是斗南第一批种花人之一。他回忆,随着斗南村种花的名气越来越响,陆续有收购商主动来村里买花。
起初,斗南并没有专门的花市,鲜花摆在路边蔬菜摊卖。卖着卖着,蔬菜越来越少,鲜花越来越多,形成了一条鲜花马路市场。

早期的斗南花街。刘建明 1994年摄
实际上,斗南开始种花时,周边的村子也有零散的花农,但只有斗南出了名。华明升认为,斗南人的敢闯敢拼是原因之一。
“当附近还在种水稻时,斗南开始种蔬菜,是昆明主要的蔬菜基地之一;周边种蔬菜,斗南又开始大面积种花;当附近的村子开始种鲜花,斗南已经在酝酿鲜花交易场所。”华明升回忆,每逢春节等鲜花走俏的节日,斗南村白天几乎看不到人。
村民都忙着种花、卖花赚钱,人不是在地里就是在市场。
人人种花,家家卖花,斗南人的探索引起了地方政府的重视。1993年,《云南省花卉产业发展规划》首次颁布。到了1994年,第一个斗南花卉市场建好,占地12亩。1999年,第二个占地74亩的花卉市场也建成投用。当年,斗南的鲜切花交易量就超越广州,跃居全国第一。
2024年,斗南的花卉交易量达141.76亿枝,交易额达115.74亿元,交易量和交易额连续25年保持全国第一。鲜切花出口日本、新加坡、泰国、越南、俄罗斯等50多个国家和地区,成为亚洲第一大鲜切花交易市场。
这个“头把交椅”,斗南一坐就是25年。
鲜花怎么卖?拍卖!
13时,斗南花市的昆明国际花卉拍卖交易中心,900多个拍卖坐席座无虚席。
拍卖开始,屏幕中央的电子交易钟从最高起拍价开始倒数。光标转圈、价格递减,第一个按下竞价按钮使光标停止的买家,即取得购买资格。随着拍卖进行,按键敲击声此起彼伏,花卉经纪人的脸上闪过各种表情:成功拍到的喜悦、失之交臂的懊恼……花拍中心采用的是“荷兰降价式拍卖”,平均完成一单交易的时间只有4秒。
这意味着:稍一犹豫,你就拍不到想要的花。

斗南花拍中心拍卖大厅交易场景。陶奕林摄
在斗南从事鲜花交易十多年,河南人王博总结了一套提高拍卖成功率的“战法”。正式交易前,他先去待拍卖区记录下自己想要的鲜花代码与编号,输入操作系统,心里估算相应价位。当代码出现在交易大钟上,他要抢在别人拍走前,以最优惠的价格拍到鲜花。
虽然准备充分,可“花落谁家”并不好说。错失3次机会后,王博终于“开张”——拍下一单B级的“高原红”玫瑰。在花拍中心,能不能拍到心仪的鲜花,拼的是经验和手速。
鲜花为什么要用拍卖交易?回答这个问题,时间要拨回26年前。
1999年,世界园艺博览会在昆明召开。斗南作为全国知名的鲜花交易市场,吸引了不少国内外政要和客商参观,其中就有世界最大的花卉拍卖市场——荷兰阿斯米尔花卉拍卖市场相关负责人。
花卉拍卖是荷兰人的发明。通过鲜花的枝条粗细、长短、花头大小、开放度、病虫害等参数,对进入市场交易的鲜花进行品质分级,最高级为A级,以此类推B、C、D等,不同级别的花对应不同的价格。

质检员检查参与竞拍的花卉质量。刘洪斌摄
整个分级定价透明公开,主打“一分钱一分货”。同时,市场标准也能倒逼种植标准化,引导花农养成“种好花卖好价”的理念。而降价拍卖的方式,能提高成交效率,减少滞销。
彼时,传统的对手批发交易市场已经不能满足日趋多元的交易需求。能否参考荷兰模式,在斗南“复制”一个花卉拍卖市场,提升行业整体发展水平?在各级党委、政府的支持下,历时三年筹备,2002年12月20日,我国第一个以拍卖交易模式为主的昆明国际花卉拍卖交易中心在斗南落成,斗南花卉交易模式与国际接轨。
华明升认为,花拍最大的优势是“省事”。“花种出来包装好,有人上门收去花拍中心拍卖。我只用注册一个账户编号,卖掉后钱直接打进账户里,价格透明,到账及时。”华明升的编号是1001,花拍中心成交的第一单就是他种的玫瑰。

参与竞拍的鲜花存放在花拍中心待拍卖区。呈贡融媒供图
如今的昆明国际花卉拍卖交易中心已是亚洲最大的花卉拍卖市场,平均每天有玫瑰、百合、洋桔梗等40多个品类、1500多种鲜切花在此交易。2024年,昆明国际花拍中心日均交易量达706万枝,平均每单成交仅需4秒,成交率高达95.34%。
可以说,斗南花拍中心鲜切花交易的价格走势,一定程度上影响着你买到鲜花的价格。
斗南“凭什么”?
鲜花拍卖是专业采购商的领域,对于普通消费者而言,花市零售交易则是他们的“主场”。
来自北京的游客王欣鹏,在花市逛了半小时,就从“只看不买”的“佛系”心态,向“老板,这个多少钱”的“剁手”模式转变。
原因无他,就像花市的名字“花花世界”一样,这里的花实在太多,每天有117个品类、1600多个品种在此交易,价格也十分“诱人”——一把向日葵10元、一把百合15元、一把玫瑰10元……花了100元,王欣鹏挑选了8把各类鲜花,花市门口就有快递寄送点,寄到北京最快只需24小时。

斗南花市。刘洪斌摄
白天的斗南,游客和市民们挑选心仪的花卉装点生活;夜晚,批发交易火热进行,大型商户和物流公司纷纷入驻,大规模采购鲜花和配送。呈贡区斗南花卉产业综合服务中心主任郭照川介绍,这种独特的交易模式,不仅满足了不同时段的市场需求,也极大地提升了市场的活跃度和交易量。
目前,斗南花市已经形成了以对手交易为基础、拍卖交易为补充、互联网交易为发展方向的三位一体交易模式。多种交易模式,也让斗南的喧嚣从清晨持续到日暮,形成颇具特色的“斗南十二时辰”。

斗南花市夜间对手交易。呈贡融媒供图
全国花市有很多,为何只有昆明斗南花市规模第一、享誉全球?在郭照川看来,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
云南地处低纬高原,立体气候特征鲜明,独特的自然禀赋孕育出一年365天鲜花不败的奇迹。截至2024年底,云南全省花卉种植面积稳定在195万亩左右,其中鲜切花产量206亿枝,鲜切花产量超过非洲、南美等主产区,位居世界第一。
庞大的产量需要集散消化的场所,斗南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历经40年发展,在各类政策的支持下,斗南已形成包括品种研发、种植加工、包装物流、交易流通、文旅融合等产业要素高度聚合的全产业链发展模式。13999个市场主体、3000多家花卉贸易企业、4.65万名花卉从业者,将“云花”销往全球。
而在消费端,鲜花的用途也在悄然变化。
曾经,人们买花更多考虑花的实用价值,将鲜花作为表白、生日、纪念日的“仪式物”。随着生活水平的提升,国内鲜花消费市场和消费场景不断拓宽、消费理念愈发多元。如今,鲜花正融入日常生活,变成越来越多消费者满足“情绪价值”的媒介。

游客在斗南花市场挑选鲜花。朱家霖摄
这种变化,从一系列数据中可见端倪。昆明花易宝科技有限公司2024年十大热销花材中,红玫瑰占比已不足3%,咖色、橙色、奶油色取而代之;抖音电商的数据显示,鲜花消费高峰不再集中在某个时间段,反映出鲜花日常需求的不断提升。
“鲜花的购买需求正在从节点式消费转向日常消费,这无疑扩大了消费市场的潜力。”郭照川说。
中国是世界最大的花卉生产国,据中国花卉协会最新数据,我国花卉产业年产值达5200亿元。但如果从人均年消费鲜花数量来看,这一数据只勉强超过10枝,对比同等人均收入国家60枝以上的水平,仍有很大增长空间。业内人士表示,消费端持续提振升级,将反哺我国鲜花产业发展壮大,走得更远。
从“亚洲花都”到“世界花都”
斗南还有多远?
依托云南全球第一的鲜切花产量,面向全国14亿多人口大市场,并辐射全球50多个国家和地区,斗南“亚洲花都”的地位持续稳固。
但谈及鲜花产业,有一个绕不开的国家——荷兰。
荷兰是全球花卉产业的中心,享有“花卉王国”的美誉,其产业发展最早可追溯至17世纪。全球最大的荷兰阿斯米尔花卉拍卖市场于1911年建立,90年后,斗南花拍中心才建成。
实际上,中国鲜切花种植的历史远比荷兰悠久,芳香早就飘荡在唐诗宋词里。李白《赞月季》一诗中这样描述:“牡丹富贵为春晓,芍药虽盛只初夏。只有此花开不怨,一年独占四时春。”
虽然鲜花种植培养历史悠久,遗憾的是在近代工业革命的浪潮中,西方国家后来居上。其间差距最大的,是在花卉产业发展中占支配地位的品种研发。

“中国风”月季新品在斗南诞生。刘洪斌摄
以玫瑰花为例,其专业学术名叫“月季”,以月月季季开花得名。云南省农业科学院花卉研究所所长李绅崇介绍,目前我国市场上的切花月季品种,大部分还是国外引进品种,比例高达85%左右。按照国际惯例,使用新品种是要支付专利费,专利费按所产鲜花的枝数来支付,一般是每枝花价格的5%到10%左右。
“没有品种创新,就没有话语权。只能是别人给什么,我们种什么、卖什么。”李绅崇坦言,被品种“卡脖子”的现状,刺痛了国内从事鲜花育种的科研人员,他们不懈努力,立志为鲜花装上“中国芯”。
今年5月18日,由云南省农业科学院花卉研究所等多家权威机构联合主办的“2025月季自主创新成果推荐会”在斗南国际花卉技术创新中心举行。会上集中推出1000余个“中国风”月季切花新品种,向世界展示斗南花卉的“中国芯”和“中国方案”,为“美丽经济”“幸福产业”注入澎湃动能。
近年来,云南通过“科研院所+创新企业”打造中国花卉新品种研发的创新高地。如今,全球约1/3的观赏类花卉种质资源来源于云南,截至2024年底,云南全省申请新品种1100余个,获得国家授权800余个,品种创新能力全国第一。

“中国风”月季新品在斗南诞生。刘洪斌摄
育种能力的提升很难一蹴而就。以荷兰为例,近400年的花卉产业发展积淀,让其形成了从育种科研到市场培育的完善体系。据统计,荷兰每年培育超过1000个花卉新品种,占全球花卉新品种专利的65%。
“一个新品种的选育周期至少需要3—5年,有的种类甚至10年以上。而新品种能否被市场认可成为商品,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消费引领和推广模式创新,久久为功。”李绅崇说。
此外,种植端的转型升级,也是助力斗南巩固优势,向世界第一发起冲击的关键因素。
一朵鲜花的品质好坏,一半在田间地头,一半在采后处理。“不管种出来的花多好看,如果不经过预冷、分级、包装等采后处理流程,花就只是农产品而非商品。”昆明市晋宁区张良花卉专业合作社负责人张良说。
市场标准的提高对鲜花种植提出更高要求。业内人士介绍,云南虽有35万亩鲜切花种植面积,可真正实现设施化、现代化种植的面积只有约10%。提升种植端组织化、专业化、标准化程度,势在必行。
差距客观存在。欣喜的是,以斗南为代表的“云花”产业,追赶世界第一的步伐从未停歇。通过打造“云花”高原特色农业名片,云南省委、省政府聚焦“品种、品质、品牌”三大关键环节,制定发展规划、出台配套政策、完善物流体系,不断推动花卉产业高质量发展。
鲜花的盛开需要时间的浇灌。斗南能否从“亚洲花都”转身为“世界花都”?静待花开,时间会给出答案。
来源 人民日报客户端云南频道
责任编辑 罗秋旭
责任校对 杨飏
主编 林舒佳
终审 编委 李荣